您目前的位置 : 首页 >> 怎么半坡起步 >> 正文

【流年】较量(短篇小说)_1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“光华的娘过世了,马上就要运回村里了。”

这消息像长了翅膀,还没一袋烟的功夫,就传遍了段家垅的东南西北。整个村子顿时骚动起来,村民们好似看戏一般,扶老携幼,源源不断地涌向光华家老屋前的晒场。连乌鸦似乎也嗅到了某种气息,集结在村口的桑树上,扯着嗓子不停地鼓噪。

正是初春的傍晚时分,天阴沉沉的,黑夜急不可耐地降临,将村庄裹了个严严实实,让人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;空气湿漉漉的,到处散发着一股糜烂的气息。

村民们一边引颈等待,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
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,吧嗒了两口旱烟,努着嘴慢悠悠地吐出一圈圈的烟雾,然后露出两排残缺不全的黄牙,“杏花嫂子好福相啊,跟着儿子在城里享了二十多年的福。”语气里满含着羡慕嫉妒恨。

“建功叔公说的是。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杏花叔婆儿女小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头呢……”接话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年妇女,她眼睛一眨,挤出了几滴浊泪,声音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。她用衣袖揩了一下眼睛,接着用力擤了一把鼻涕,随手“吧嗒”一声甩在地上,又赶紧伸出脚蹭了两下。

少平是光华的发小、同学,在镇里的初中当老师,算是个小小的知识分子。他手里拿着高音喇叭,正向屋角的电线杆走去。听到大家的议论,忍不住插了一嘴:“光华是我们段家垅最有出息的,副厅级干部呢,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几十万的收入。”

少平的话音刚落,人群中走出一位精神矍铄、鹤发童颜的老者,他正是段家垅的老村长,村民公认的德旺大老倌。他反剪着双手,迈着不紧不慢的方步,利索地站到了光华家大门的门槛上,发出像钟一般洪亮的声音:

“乡村们,大家静一静。杏花嫂子八十高寿归天,不仅是光华侄子家的白喜事,也是我们段家垅的大事。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的规矩,大家先分头做好准备,一会儿遗体运到,大家便各就各位。母以子贵,我相信光华侄子一定会将老娘的后事办得热热闹闹、风风光光的……”

老村长的话还没说完,就听见一阵汽车的喇叭声,有人高喊:“来啦!来啦!”

一辆殡仪馆的白色灵车犁开浓重的夜幕,从村口缓缓开来,明晃晃的灯光将水泥路面照得雪亮,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
“哎呀不得了啦!走错了!走错了!!”老村长的话里带着极度的惊恐,许多人一时没反应过来,只有几位老人显得大惊失色:

“这光华也忒大胆了,竟敢让装着死人的车从村里的龙脉上碾过。”

“快去拦住它!压了龙脉,破坏了村里的风水,村里将不得安宁。”

……

汽车“嗖”地一声,停在了离光华家门口五十米开外的地方,老村长像一位勇敢的武士,高举着双手挡在车前。

“怎么回事?”光华打开车门,走了出来。

他,年过五十,中等身材,保持着这个年龄难得的匀称;他,头发有些蓬乱,脸上有明显的忧伤疲惫之色,声音有点沙哑。

“德旺叔公,您这是干什么呢?”

“光……光华大侄子,你这车不能走这条路啊!”

“不走这条路走哪条路?这是村里唯一的一条水泥路啊!”

“应该走下面那条土路。”

“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,尽是泥巴,车子过不来呀。”

“可你的车压了村里的龙脉,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呢?”

“原来是这样!”光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,都什么时代了,还抱着这些陈腐的东西不放。

他清了清嗓子,礼貌而不失严肃地说:“德旺叔公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您是位有着五十年党龄的老党员。共产党员的信仰应该是唯物主义,所谓‘龙脉’、‘风水’都是封建迷信那一套。哪有放着平坦的水泥路不走,偏偏去走坑坑洼洼的土路的道理。您说是不是?”

如果换做是别人这样教训他,老村长早就跳起三尺高骂娘了,可光华是谁呀,他可是大官,是省民政厅副厅长,就是县长、县委书记见了他,都要毕恭毕敬地鞍前马后。再说去年修这条水泥路,他还从私人口袋里掏了十万元呢。

想到这里,老村长赶紧拉着光华的手,走到一边赔小心:“大侄子呀,别怪叔迷信,我这不是怕村里人说闲话嘛。”少顷,他又转过身对大伙说,“乡亲们,别担心!光华娘福大命大,肯定会保佑我们段村平平安安、兴旺发达的!”

车子在光华家的晒场上刚一停住,有人就点燃了一饼脸盆一般大小的爆竹,噼里啪啦的声音持续了将近五分钟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竹声,村里的八个青壮劳力一拥而上,将光华娘的遗体七手八脚地抬下车来,放置到厅里刚刚搭建好的一块门板上,头朝向大门。一张摆满了香纸的小桌子做了临时的供案,横在光华娘的头前。这时,门外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播放起了哀乐,男人们不约而同地站成一队,依次上前焚香祭拜;女人们则围绕在遗体左右,咿咿呀呀地嚎啕大哭。

看着这场面,光华被深深地感动了。多么纯朴可亲的乡亲啊!虽然自己三十多年前就离开家乡到城里上大学,毕业后又留在省城工作,难得回来一趟。尤其是二十二年前父亲去世,将寡居的老娘接到城里住以后,回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。可乡亲们依旧把自己当亲人相待,把我的事当成他们自己的事,这份恩情一定要铭记在心,来日必将倾力相报。

祭拜和哭丧的仪式结束后,大伙仍没有散去的迹象,还不断有新的人加进来。光华知道,他们这是打算坐夜。

坐夜,是当地一种颇具人情味的乡俗。老人故去后,村人当天夜晚会不约而同地围坐在老人的遗体旁,谈论亡者生前的点点滴滴,细数子女们对老人的孝顺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情真意切,让家属倍感安慰。

这时间,亡者的家人会热情地泡上香茶,递上香烟,分发瓜子糖果。到深夜,主人会下些面条,备上一些简单的小菜给坐夜的人当夜宵。一般人吃过宵夜便回去了,只有交情深和同族人,会陪着亡者的家属一起坐到天亮。故去的人在家停放几天,大家就得坐上几夜,直至亡者入土为安。

“节哀顺变!多加保重!”光华像一架机器,僵直地站在那里,接受源源不断的祭拜者千篇一律的问候。他心里在暗暗叫苦,自从娘病重住院以来,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好好地睡一觉了,好几次,他站在那里就差点睡过去。如果还要不停地迎来送往,还要连续几晚陪着坐夜,他的身体如何支撑得住?

“光华,老村长叫你到隔壁我家里开会。”光华正站着打盹,被少平突然这一喊,整个人不禁一惊。

少平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小洋楼,被包围在一个宽敞的院落之中。如果是白天,红色琉璃瓦的屋顶看上去流光溢彩,外墙一色的乳白色马赛克,显得素雅又高档,简直比城里上千万的别墅还要气派。相比之下,光华家那栋八十年代盖的四间砖瓦房就显得寒酸极了。

光华家的老屋建于八十年代初期,他的爹就是为了建这栋房子,在山里的石塘里用火药炸石头出了意外。刚刚大学毕业的他和娘一起草草地埋葬了爹以后,又花了两年时间,才将这栋房子勉强地盖起来。后来,两位妹妹先后出嫁,娘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他就将老娘接到城里与他住在一起。二十多年了,屋子一直空闲着。他托同族的堂兄照看着点,一年打扫一两次灰尘,屋顶漏雨请人翻修一下。每次回家,堂兄和乡亲们都建议他在家里盖一栋漂亮的楼房,说那样才与他的身份相称。

“你只要拿出几十万元钱,想建成啥样子我们就帮你建成啥样子,绝不要让你操半点心。”

光华只好笑笑说:“说实话,我还真没有那么多钱用来建房子。”

“骗小孩呢!像你这么大的官,几十万还不是在牛身上拔根毛。”

光华知道跟他们说不清楚,索性一笑置之。

到了少平家,除了老村长和同族一个堂兄外,还有刚才八个帮忙抬遗体的在座,似乎就是传说中的八仙。

会议自然是由老村长主持。他亲热地将光华拉到自己身边坐下,不无疼惜地说:“光华,你看上去瘦多了。你不要过于悲伤,禾老自佝头,这是自然规律,自古以来谁也躲不掉。”其他人随即附和道:“是啊,光华,别难过。在生尽了孝道,死后将老人风风光光送走,便算尽到了为人子的本份。”

“光华,叫你来开会,是想商量一下你娘丧事的具体安排。你先谈谈你的打算吧。”老村长不愧当了几十年村干部,说话有板有眼。

光华自己并不抽烟,他按照乡里的风俗给在座的每一次依次递上烟,并掏出打火机一一点上,然后坐回自己的位子。

“我打算响应国家的号召,丧事一切从简。在家里放两个晚上,再拉到县里的火葬场火化,然后将骨灰……”

还没等光华说完,在座的所有人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,那惊愕的样子不啻于见到了外星人。

“光华你说笑吧?”老村长不温不火,“据我所知,在我们整个县城,还没有农民死后火化的先例。”

“那我不可以开个先例吗?”

“不行!如果你在省城火化了再送回来,我们自然无话可说。可你现在已经把遗体运回了村子,就得按乡里的规矩办。入乡随俗,这句话你该懂吧。”那位同族的堂兄毫不客气地说。

“对,入乡随俗,入乡随俗。”其他人异口同声地附和。

光华知道自己遇上了一道难解的题。如果按照村里的规矩办,花几万块钱,赔上自己的时间和身体事小,而自己作为一位民政干部,不能带头遵守国家的有关规定,以后还有什么说话的权利?何况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执行“八项规定”,如果这时候自己顶风作案,大肆操办老娘的丧事,不仅要受到党纪的处分,说不定还要受到国法的惩治。然而,如果不按乡里的规矩办,又如何能过族人和乡亲们这一关?

光华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的少平。他们不仅是发小、同学,还是几十年一直保持联系的好朋友。他跟一般村民不同,是受过高等教育的,从平时闲聊中可以感觉到他的观念还是比较先进的。

少平走到光华身边,轻轻拍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我知道你很累,怕麻烦,也怕影响不好。大伙不会为难你,会设身处地地为你着想。我给你先提个建议,你看合适不?”

光华用目光鼓励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,整个流程下来,大概要八万块。你就负责出八万元钱,其余什么事不用你管,只要当好你的孝子就是。另外,你不接受送礼,哪有违犯党纪国法之说?”

“少平这个方案可说是两全其美,既遵守了乡规民俗,政府那边也没啥问题。”看得出,这个方案老村长会前已经知道。

“八万块?在农村办个丧事要八万块?怎么要这么多?”光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只知道城里人都在抱怨死不起,一块墓地就得要好几万、十几万,还有火葬场各种名目的收费,没想到农村现在也要这么贵。

“八万块只是个中等水平。我来算给你听。”少平没有理会光华的诧异,仿若一个专业人士那样娓娓而谈,“首先要买个过得去的棺材吧?一般的杉树棺材,至少要五千;全村人和亲朋好友吃一顿,少不了一百桌,一桌的标准算三百元,要三万块;你娘是有福的老人,在家里至少要停放八天以上,每天来吊唁的、帮忙的,烟酒茶饭加起来,至少要三千,八天就是两万四;八仙会上的人最辛苦,不仅要负责给亲戚把信,还要挖坑、抬棺木,每人每天的花销少说也要200元,八天下来共一万六千元;另外,还要请道士看风水、看日子;请音乐队、腰鼓队表演,请人晚上唱曲、放电影,加上买爆竹、买香纸……总之,杂七杂八,名堂多了去,剩余的五千元还不知够不够用。对了,还有那个高音喇叭,是我从学校里借来的,每天也要一百元呢。我看不省着点花,八万根本不够哩。不久前王村王文道的父亲去世,他还只是县里一个股级干部,听说光买香烟就花了五万多呢。”

真是不听不知道,一听吓一跳。身为一名民政干部,平时的工作基本上是浮在上面,没有沉到底下,去了解民间真实的情况。想到这里,光华感到脸上一阵一阵的燥热。

他想起埋葬爹那时的情况。1984年光华的爹在打石塘被石头砸死,家里一贫如洗。她娘养了一头不足百斤重的猪,队里出了几十斤粮食,马马虎虎给乡亲们做了一顿饭吃。买棺材的一百多块钱,是他当时全部的积蓄。

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,农民的生活得到了一定的改善,许多陈规陋习也沉渣泛起,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。无论城市还是农村,殡葬业形成了一条产业链,各种花样层出不穷,令人眼花缭乱。听说还有给死人送二奶、小三的,这世道真是乱套了。几十年来,国家一直在强调移风易俗,丧事从简,国家领导人去世了都只搞个遗体告别,可城乡居民办丧事却越来越繁琐,越来越奢侈,攀比之风,甚嚣尘上。有的老人生前备受虐待,丧事却办得无比风光。

不行,我一定要破了这个风俗,一定要将自己的理念贯彻到底:遗体火化,不用棺材,不请八仙,不摆酒席,不收礼金。

一经打定主意,光华的心里就不那么纠结了。他打定主意要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。

“德旺叔公、堂兄、少平兄弟、各位乡亲,我光华可能要得罪大家了。死去的是我娘,我必须按照我娘的遗愿和我自己的意愿处理后事。我之所以将母亲的遗体运回村里,是为了满足母亲的遗愿,让她的亲人、朋友、乡亲能最后见她一面……”

癫痫患者的寿命是多久
拉萨癫痫病公立医院
儿童癫痫的护理常识

友情链接:

轻若鸿毛网 | 中华病理网 | 农行热线电话 | 恋爱循环镜面 | 安卓成人小游戏 | 多开门冰箱 | 头痛头晕挂什么科